华文文学:创作主体的身份认同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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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侨:海外身份的起步

中国的近代史是一部被迫打开国门的历史,广大的中国人民也不可避免地与这部历史产生了关联,而这部历史的演进,不仅与着中原大地有关,还在海外生根发芽,将“中国人”三个字传播到了世界各地。中国人的概念,也因而在它的原生意义之上,又多了一层含义:他们不仅仅居住于大陆,还可以居住在澳门,在香港,在亚细亚的其他地方,甚至在太平洋的另一边。而这个新的概念,我们也可以称之为“华侨”。

华侨的产生虽然与殖民扩张运动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然而他们享受的待遇并不与殖民扩张运动中的白人统治者等同。在十九世纪左右,一批批中国人不断被送至美利坚从事劳工活动。由于这些移民工作效率较高,能力较强,抢占了当地人的工作机会,因而引起了当地人的不满。随后,《排华法案》出台,对中国人的劳工活动进行了一系列限制。位于美国西海岸的“天使岛”也因此成为了中国人进入美洲大陆的第一道门槛,成为了日后研究华人移民史及北美华文文学的一个实体记忆场所。

大量的华人被囚禁于天使岛木屋内,一边忍受着苛刻的入境检查,另一边又苦于这种分裂的情感无处安放,便以文字的形式记载在了这些木屋的墙壁上。一首《木屋铭》便可以道尽这番内心苦楚:

楼不在高,有窗则明;

岛不在远,焉租埃伦。

嗟此木屋,阻我行程。

四壁油漆绿,

周围草色青。

喧哗多乡里,

守夜有巡丁。

可以施运动,孔方兄。

有孩子之乱耳,

无咕哔之劳形。

南望医生房,

西瞭陆军营。

作者云:“何乐之有?”[i]

刘禹锡的苦中作乐,到这里便成了一种苦闷、绝望与紧张——行动自由的权利被剥夺,严酷的戒备环境,再加上糟糕的生活场所,谁能不对此感到愁闷?他们虽然活在一个民族意识觉醒的时代,但可惜的是,他们的家乡,他们的大清,支撑不起这份民族感情,也无力为他们发声,最终只能让他们空有一份大清帝国的身份,在异国他乡面临强势一方的挑战,选择沉默,选择忍受。

对于华文文学而言,它的创造者们,作为先驱,并不抱着文学的纯粹热爱,更多的是无意识的情感流露,而这也无意间奠定了华文文学发展的基调:艰辛、忍耐与苦闷。

华人与华裔:两难之下的现实选择

如果说华侨一代的困难还止步在现实生活的层面之上,那么,华人与华裔的困难,则上升至国民身份认同的程度。上世纪中叶后,受到冷战大背景的影响,相当部分东南亚国家对华侨的态度发生了转变,并且华侨的日常生活受到了极大程度的打压。在华人占多数的国家,却也因为当地民族独立运动的影响,导致汉语不能成为官方语言之一。华侨在当地所生的子女能否接受汉语教育,能否以汉语升学并享有一定的社会权利,都成为了需要迫切解决的问题。

在以上因素的影响之下,华侨的当务之急是处理好在居住地的公民权利问题,侨民文学的发展方向也自然转变了主调,至少创作者们已经从心底里开始意识到,自己最终只能在国籍身份上与故乡脱离,故乡将慢慢从实体记忆退化成一种文化想象。在二战结束后,马来西亚曾因为“马华文艺独特性”的问题发生过一次论战[ii],一时呈现出了马华作家与侨民作家双峰对峙的局面,但这至少可以说明原本统一的汉语作家群体在此时已经出现了分化迹象,而在这次论战之后,马来西亚的汉语作家群体大致确立了要将马华文学建设成为具有独立自主地位的新型文学的观点。

与此同时,东南亚国家对于华人的收编也在进行当中。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开始,就有国家强迫华侨在国籍身份问题上做出回应,相当部分华侨受生活所迫,只能割断与中国的国籍身份联系。而在七八十年代左右,受到中国政府对于双重国籍的新规定及其他因素的影响,华侨身份的转化现象更为凸显。可以说,经历了战后几十年的社会变动之后,华侨已经“渐渐从华人文学时期的‘被迫’性、过渡性中走出”[iii],以当地公民的身份开始参与当地的社会生活,成为了华人,并产生了他们的下一代——华裔。

没有在大陆直接的生活经验,华裔对于父母口中的“故乡”只能是一份空有的想象。而华裔所认同的“中国”,也早已从国籍概念转化成了民族概念,甚至只是文化概念了。来自马来西亚的作家黎紫书于1971年出生,属于严格意义上的华裔,对大陆的概念也呈现出了与父辈不同的观念。在2016年华城杂志社举办的“当代视野下的女性书写”文学沙龙中,黎紫书坦言道:

“在外国生活的时候,我有一个很深的感受,常常想‘你到底想被当成是中国人呢?抑或想要被当成马来西亚人?’这样的思考,一直在我心里撕扯着我。我希望自己能够骄傲地说‘我是马来西亚人’,在文学的追求上也一样,即使我在使用中文写作,我希望我的中文写作可以标示出一种只有马来西亚才能够写出来的东西。”[iv]


[i] 林涧. 华人的美国梦:美国华文文学选读[M]. 南开大学出版社, 2007, 44-45.

[ii] 林水檺 骆静山合编. 马来西亚华人史[M]. 马来西亚留台校友会联合总会出版, 1984, 365-366.

[iii] 王列耀. 东南亚华文文学:华族身份意识的转型[J]. 文学评论, 2003(5):179-184.

[iv] 黎紫书. 黎紫书:我希望标示一种只有马来华人才能写出的中文 | 花城雅集 [EB/OL].

(2016-9-23)[2016-9-23]. https://mp.weixin.qq.com/s?src=3&timestamp=1558065347&ver=1&signature=oKdfK35UA5QMsc0tcOnXuwll5cPw-u2QlcQaUCk74fIJTvyQcU1HK2*E9D4Ov-ix3qanYBzCqLHDhFt9L2a0o1h5AiVuQDtoWbYxvOZ42p6QSYez7xpI7XT4ig7c190we9ojB3YnGVO0hwNZpc6OO4la3xB-XP7H7PwrznnKG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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